"先站住,再站高",這句頗富哲理的話,今天已經成為一句最為時尚的勵志流行語。考察它的源頭,是我們的前任總理朱?基的一句"語錄"。那還是在1995年11月,世界銀行行長沃爾芬森向執行董事會宣布他新搭建的世行7人核心管理團隊,人們驚奇地發現,其中有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副行長兼秘書長,他的名字叫章晟曼,其時還不到40歲。 章晟曼在獲得任命后回了一次北京,當時的財政部長劉仲藜帶著他去見國務院分管經濟工作的副總理朱?基。一向以嚴肅著稱的朱?基看著年輕的章晟曼,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對他說:"章晟曼,你去世行任高職,是件好事,你要先站住,再站高。"
"這可是個很高的要求。"章晟曼聽著朱?基的話,心裡暗暗嘀咕。他說:"請總理放心,我想我有能力站住,我不敢保証一定能站得最高,但我一定會為我們的國家努力的。"
時光倥傯。轉眼10年過去了。2005年底,當他與沃爾芬森一起告別世界銀行的時候,他已經是世行的常務副行長。他沒有辜負總理的期望,不僅站住了,而且站得很高。在朋友們的鼓勵下,他在國內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就用了朱總理10年前勉勵他的這句話:"先站住,再站高"。
10年來,盡管章晟曼已經成為國際金融界一位享有鼎鼎大名的重量級人物,但由於他的低調,也由於他長期在國外工作,因此在他的祖國,知道他的人反而不多。隨著這本書的出版,人們認識了章晟曼,一個給中國帶來榮譽的金融家。
2006年8月底的一天,已經在美國花旗銀行履任全球銀行副主席、公共部門銀行業務全球主席新職的章晟曼回到了他的故鄉上海,應邀參加"2006上海浦東陸家嘴金融文化周"活動。一個活生生的章晟曼從書裡走出來,來到了我們的面前。他,中等個子,膚色黝黑,說話慢聲細語,還有著濃濃的上海口音,與我們傳統概念中的金融家似乎有點距離……
世行最年輕的副行長
同我們國家的絕大多數的中年人一樣,1957年出生的章晟曼,也伴隨著祖國出現的風風雨雨而成長。
也許是上帝對章晟曼太眷顧了。1974年,高中畢業的章晟曼正准備和他的同學一樣,打起背包上山下鄉,但就在這時,處於"文革"末期的中國要加快培養一批外交人才,決定從應屆高中畢業生中特招200人直接進入高校學習,高中畢業時門門功課考滿分的章晟曼被挑選進了復旦大學學習。
在章晟曼於大學學習期間,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1978年,正當章晟曼大學畢業的時候,已經改革開放的中國開始向外派出留學生。章晟曼並沒有報名,但就在截止期的最后一天,他的指導員找到他,問他為什麼沒有行動。指導員說:"你是團干部,必須帶頭!"在老師的命令下,章晟曼擠上了報名的末班車,參加了考試。沒多久,他就成為"文革"后全國首批派出的25個留學生之一,被分配到了加拿大蒙特利爾的麥基爾大學,他在這所大學裡選修了經濟學。
1981年,章晟曼的留學生活結束。回到北京以后,他被分配進了財政部。其時,中國剛剛恢復在世界銀行的合法席位,財政部為此專門建立了世行處,負責世界銀行在中國的業務開展。章晟曼被安排進了這個部門工作。讓章晟曼沒有想到的是,從此以后,他的人生道路就與世界銀行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財政部作為與世界銀行聯絡的窗口部門,負責中國的各個部門與世行的合作。章晟曼剛開始接觸業務,便參與到了世行在中國的第一個農業項目──華北平原鹽鹼地改造,世行為這個項目貸款6000萬美元。章晟曼在工作中的踏實和才學很快獲得了財政部領導的賞識,在參加工作的第一年,他就作為中國代表團的成員,參加每年一度的世行年會。
年輕的章晟曼被他的領導和同事評價為:"年輕,內秀,好苗子"。在北京僅僅工作了一年,1982年,章晟曼就被財政部委派到華盛頓世行總部。出任中國執行董事的技術助理。章晟曼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這麼快就又到了國外,要知道一年前他從加拿大學成回國時,還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出國機會了,因此趕緊把口袋裡的100加元兌成了人民幣。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從此他就與世界銀行結下了不解之緣,其間雖有幾年奉調回到財政部,但所負責的工作仍是與世行有關的業務。1992年,他再次被派到華盛頓,擔任世界銀行的中國副執行董事,繼而又擔任了執行董事,代表中國政府在國際金融論壇上發出聲音。
1995年6月1日,沃爾芬森──這個在近10年的世界經濟舞台上發揮重要作用的人擔任了世界銀行行長。他到任后主持的第一個會議,討論的議題正好是對中國的援助計劃,章晟曼作為來自中國的執董,當然要作有關的發言。不料,章晟曼的發言引起了沃爾芬森的莫大興趣,沃爾芬森約見章晟曼,並希望他擔任世界銀行的副行長,同時兼任秘書長。
從中國執董到副行長,這是一個重大的角色轉換。前者是代表中國,要在世行內為中國爭取利益,后者是代表世界,要一視同仁地面對所有的國家。章晟曼有過猶豫,但在沃爾芬森的堅持下,在中國政府的支持下,他最終接受了這項使命。
其實,沃爾芬森挑選章晟曼當他的副手,不可能僅僅是憑著他的那一通發言。章晟曼在擔任執董期間,早已以他的溫文爾雅,以他的低調務實贏得了世行管理層和各國執董的信任和敬佩,以至為了他的這項任命,世行還打破了以往從執董轉任世行職員必須"冷凍"一年的規矩,給他專門立了一個"特例"給予豁免。
章晟曼,就這樣登上了世界銀行的領導崗位,成為世行歷史上第一個中國人擔任的副行長,也成為世行歷史上一個最年輕的副行長。
站到了可能的最高位置
章晟曼上任伊始,負責的是世行的后勤、人事、組織工作,他首先抓的一項工作便是對世界銀行的信息系統進行更新改造。其時,MIT的信息化教授尼格洛龐蒂已經出版了他風靡全球的《數字化生存》,他預言世界將進入一個數字化的時代,但世行當時的信息傳輸卻並不是很通暢,總部與分布在100多個國家的機構聯系時有梗阻,世行成了"泥足大象"。
章晟曼決心改變這種狀況,但阻力不小。讓我們難以想像的是,世行這樣一個國際機構其實也患有我們在中國企業中通常能夠見到的"企業病",這就是官僚文化。信息系統建設要改變人們長期養成的習慣,自然對這種文化形成了沖擊,因此時有反彈出現。舉個小小的例子,在系統改造之前,局長、行長們的差旅報銷都是交給秘書辦理的,但系統建成后卻要求由本人上網填寫,於是遭到了幾乎是一致的反對,因為那些官員們覺得這是很丟面子的事。章晟曼不得不作出暫時的妥協,為每個局級部門增加一個處理報銷事務的臨時人員,但單這一項,全行就增加了200人,每年新增加開支1000萬美元。在系統實施一年多后,自己填寫報銷單才漸漸被接受。
就這樣,克服了重重阻力,到1999年,世行租用3顆衛星覆蓋全球100多個國家,一張信息大網終於建成了。現在,不管是在非洲沙漠、南亞平原、中亞山區還是南美叢林,世行的工作人員都能在任何時候與總部聯系,搜索到銀行的所有信息。
世界銀行的信息化系統建設遠遠地走在了其他國際組織的前面,受到了多位公司信息管理專家的推舉,其經驗還被寫成案例,編入了哈佛商學院的案例教學庫。
緊接著,章晟曼便獲得新的任命,分管世行六大業務地區中的三個,即非洲47國、中東北非地區19國、南亞8國。面對著紛繁的工作頭緒,章晟曼沒有推諉自己的責任,而是勇於表明自己的意見,從而贏得了同事們的尊敬與信任,也使行長沃爾芬森對他刮目相看。
章晟曼接手南亞業務不久,世界銀行在那裡的第二大借款國巴基斯坦發生軍事政變,穆沙拉夫將軍上台。世行當時正在准備向巴基斯坦提供第十筆政策調整貸款,但由於穆沙拉夫政權是軍政府,世行內部對是否繼續發放這筆貸款產生了猶豫。但章晟曼通過細心的觀察發現,巴基斯坦獨立后的30年中,有經濟增長的年份都是在軍政府時期,為此,他專門去了一趟巴基斯坦,與穆沙拉夫將軍見了面,並跟他的經濟班子進行了深入的交談。通過多方的了解,章晟曼明確表態,世行願意支持巴基斯坦在經濟改革方面的努力。
在章晟曼的大力主導下,世行開始積極參與巴基斯坦的經濟改革,終於取得了成效,巴基斯坦的外匯儲備從穆沙拉夫上台之初的1.25億美元上升到了現在的160億美元,世行的第十筆政策調整貸款獲得了成功。
章晟曼的務實、低調、勤懇、能干,使他無可避免地要擔當更高的職位。2001年10月,世行原常務副行長退休,章晟曼眾望所歸,成為世界銀行的副行長。他的這項任命轟動了世界,西方媒體報道說:"中國人章晟曼首次出任世行第二把手,他創造了兩項記錄:他是世行史上最年輕的常務副行長,同時是東亞人士第一次擔任這個顯赫的職務。"
由於美國是世行的首倡國和最大的股權國,所以由美國人擔任世行行長已是一條難以打破的不成文的規定。作為非美國公民,章晟曼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發展機構裡,站到了一個可能的最高位置。
出任常務副行長,對章晟曼來說,與其說是榮耀,倒不如說是更多的責任。與以前他擔任過的所有崗位相比,他現在要負領導責任的事情越來越多。盡管很忙,章晟曼仍然堅持每個月出訪兩三個國家的習慣,他不願意讓自己整天坐在一塵不染的華盛頓總部的辦公桌前,冥思苦想貧困與發展的問題。千萬不要以為章晟曼是出去游山玩水,他跑的基本上都是貧窮並且充滿了危險的地方,有好多地方飛機不能正常起降。穿行在一處處貧窮的、瘡痍滿目的地方,章晟曼心裡總是默默地想,它們都是國際社會的重要成員,現在自己能以世行的力量給他們以切實的幫助與支持,這是多麼偉大的使命啊。
站得高先要看得高
2005年底,沃爾芬森宣布到任退休。與此同時,章晟曼也辭去了他在世界銀行的工作,離開了他已經十分熟悉,伴隨他度過人生最佳年華的那幢淺灰色的世行大樓。
章晟曼回顧自己在世行的經歷,百感交集。他說:"作為世行最年輕的常務副行長,也作為一個中國人進入最高決策層,我經歷了驚訝、懷疑、接受,到尊重和信賴的過程。我從一開始就清楚,如果說沃爾芬森看中我,是打開了一扇機遇之門,那麼祖國的發展強盛則為我提供了有力的外部環境,然而到底能否站得住,進而能否站得高,卻在相當程度上要靠我自己、我的努力和業績。"
10年前,當章晟曼從世行中國執董轉向為世行副行長時,朱?基總理送給他的"先站住,再站高"的勉勵時時在他心裡回蕩。10年前聆聽總理教誨時,章晟曼隻是勉強應承,10年后回憶起總理當時說這番話時的情景,章晟曼依然歷歷在目,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實踐了總理的教誨,可以讓那位已經退休的可尊敬的老人感到欣慰。
章晟曼離開世界銀行,讓世行的職員們依依不舍。在他宣布離任之后,先后收到了900多名職員的來信,令他感動。其中一位他並不熟悉的職員在電子郵件中寫道:"如果讓我選誰是世行中最可信任的人,你是我會想到的第一個人。"章晟曼說,如果自己還在職位上,會警惕這樣的恭維﹔但如今自己已離開,這樣的話語使他感到溫暖。
在《先站住,再站高》這本書中,章晟曼無保留地向讀者交代了他在世行的行事准則。他認為,正是這些因素,使自己能夠站住,並且站高。
第一,努力辦事,勤於工作。過去10年,章晟曼平均每天工作15至16個小時,從來沒有度過像樣的年假。章晟曼始終相信愛因斯坦的那句話:天才是九十九分汗水加一分聰慧。
第二,熟悉業務,成為內行。在任何機構,"萬金油"都是不受尊重的,世行尊重權力和職位,但更尊重專業知識和實干能力。章晟曼盡管身居高位,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學習,以至到后來,他被業務干部視為他們中的一員,是一個懂行的領導。
第三,少說多做,說到做到。作為一個援助性的發展金融機構,世行對領導干部的選擇注重能說會道,因為他需要與世界上各種各樣的領導人打交道。但章晟曼卻奉行做事、做成事、做好事的原則,並最終贏得了廣泛的認同。
第四,化繁為簡,杜絕繁瑣。世行是一個研究氛圍很強的機構,這當然是好事,但也帶來了另一種風氣,任何事情都會形成一本厚厚的"研究報告"。務實的章晟曼不喜歡這一套,他說,一個項目如果在10至15頁紙中還說不清楚,則說明它還沒有被搞清楚。
第五,充分授權,不訴不問。章晟曼喜歡把權限充分地放下去,發揮各個部門的積極性和工作能力。章晟曼始終堅持,如果下屬不把問題遞交上來,則視同他沒有問題,而一旦他們把困難提了上來,則要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效率幫助解決。
第六,給人機會,勇於任事。在章晟曼領導的項目中,如果發生了錯失,隻要不是有意為之,他總是盡量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讓做事的人有安全感。章晟曼說,他從來沒有看到哪個領導人因為勇於任事而失去人心的,反倒是推諉者最后都將失去所有的信任。
第七,不搶風頭,不怕丟職。作為世行的"二號人物",章晟曼始終不願意處在聚光燈下,他幾乎不接受媒體採訪,也很少代表世行發表某個觀點。不過,盡管他對行長很尊重,但如果發現他有某種失誤,還是會毫不隱瞞地向他說出來,隻是他從不在公開場合與他交鋒。
第八,尊重規則,嚴於律己。章晟曼具有很大的審批權、決定權,但他一切都按世行定下的規則辦事,什麼事情都公開。在世行工作多年,章晟曼沒有結下自己的"小團體"、"小幫派",因為他深知,這些東西除了害人也害自己,不會有任何益處。
第九,埋頭做事,抬頭看天。章晟曼一方面勤懇工作,但另一方面他沒有讓自己陷於事務堆中,努力思考一些戰略性的大問題。即使是在離開世行時,他還是與同事們一起完成了一份報告,指出世行需要改革的方向,並親手將其交給了新任行長沃爾福威茨。
一直對他欣賞有加的沃爾芬森,有一次在與章晟曼交流的時候,對他說:"你們東方人的辯証法和唯物主義你學得真不錯。"沃爾芬森是在婉轉地贊揚章晟曼,我們通過章晟曼總結的這9條他在世行的行事准則,可以由衷地發現,沃爾芬森此言不虛。
章晟曼說:"要站高,首先要看得高。為人做事,莫不如此。"
《國際金融報》 (2006-09-07 第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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