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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那个捡破烂的孩子是我。那是我生命里曾经有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没有辛酸，也没有激动，就象一个隐藏起来的胎记。
早晨，冬天的早晨三十年前七、八点天还是蒙蒙亮的。那个抗着耙子，耙子上吊着竹筐，筐子里放在一条麻袋的小豆芽菜，是我。从家属区出来，沿着公路走到七号楼那里，往部队边上那条小路一拐，走进田地，穿过陈家村。下一段土坡，上川陕公路，走到灯泡厂，往左手再一拐，过了桥，下到河滩的垃圾场，就开始一天的捡破烂生活。然后，就是傍晚甚至晚上，沿着同样的路回去，象录象机倒带一样。所不同的是，回去时候，麻袋里装满煤核儿，竹筐里，装的则是灯丝和一些其他能够卖钱的垃圾，象电线啊、铁皮铁块啊、牙膏皮什么的。
那年代，学生几乎没有作业。我捡破烂的时候主要在冬、夏两季的寒假暑假，要么极冷，要么极热。我捡破烂的地方主要在灯泡厂到任家湾那段公路中间，桥下的一处河滩。拣拾的，也主要是一些工业垃圾。那些年，汽车是稀罕物，马车还没有退出舞台，灯泡厂运垃圾的车就是马车。运垃圾的马车是三匹马拉的，胶皮轱辘，马车的样子象平板车上面接了一个木箱子。箱子下面有一块抽板，马车运垃圾到了垃圾场，赶车的农民一抽隔板，一车垃圾哗的一下流出来，这个时候，捡破烂的人就一哄而上，打仗一样用耙子去刨、去挖、去抢，抢夺的事情经常发生。这个时候，农民要挥鞭子去赶那三匹马移动马车，有时候，鞭子会摔到人身上，立即出一道红印子，肿起来。也经常有马车轱辘压到人腿的事情发生。我被鞭子摔到过，没有被车轱辘压过。不过，说起来是马车，实际上，拉车的主要是骡子。马的耳朵小，骡子耳朵大，身架也大。
灯泡厂的工业垃圾主要两种：一种是锅炉烧过之后的煤渣，一种是生产灯泡时候产生的废品，灯丝。那时候，灯泡厂生产的是那种传统的白炽灯。灯泡的核心是两根触须一样的合金伸出来，连着钨丝。合金后面一段象加长版的玻璃罩子，罩子里有两根铜丝连着灯座，灯座的屁股后面有两个焊点，焊点也有铜皮，焊点的后面是铅。把灯丝拣回来后，用榔头砸。玻璃是不能卖钱的，灯座铁皮、金属丝和钨丝也没有人收，都要拧掉。能卖钱的，主要是那一截铜丝和后面焊点的铅。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黄铜一毛五一斤，红铜一毛八一斤，生铁三分，熟铁五分，铝皮的牙膏皮2分，铅皮的3分。
背一筐或者一麻袋灯丝回来，在楼下垃圾箱旁边坐下来。垫一块石头，用榔头砸碎玻璃，砸掉铁皮，把合金拧掉，再把后面的焊点扭掉。砸的时候，是几根灯丝拧在一起的，于是，把剩下的铜丝拧起来，扔到铁桶里，一个程序就算完成。最多时候，我和哥哥四十多天攒了一桶这种铜丝，卖了四十多块钱，那年代，这该是多大一笔财富啊！不过，这钱我们自己是不能留的，都上交家里。砸灯丝的时候，手指经常会被玻璃刺破，最危险的是一次一块玻璃渣子飞进眼睛，是隔壁老宋太太用舌头帮我舔出来的。在当时，这真不算什么！
除了主业拣煤渣和灯丝外，也会有一些铁块、铁皮、电线、牙膏皮和其他什么。铁块、铁皮、牙膏皮可以直接卖，攒起来就可以。电线要先用火烧，那时候电线主要有两种材料：铝和铜，红铜和黄铜都有。牙膏皮主要在生活垃圾里拣，生活垃圾味道难闻，很多人不会扑上去。还好，那时侯女人不用卫生巾，用一种质量粗糙的卫生纸，上面血糊剌的，令人恶心难受。
当时在河滩捡破烂的平时有十几个人，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人。附近的无业游民、家庭妇女，家属区和车站职工的孩子，农民很少。我哥哥没有插队前，我们一起去，后来，我自己去。我爸爸好象也去过。因为单薄和孤单的缘故，一段时间，我会被任家湾车站的几个孩子欺负。夏天时候，在河滩还好，可以下水，也可以在树阴下。到了冬天，西北风使劲地吹，非常难熬。我们会找些木头，用油毡纸点燃，烤火取暖。一天下来，小脸黑糊糊的，象下矿井的小童工。不过，那些年，我们家很少买煤，拣的就够了。
这些事情，发生在我从十二、三岁开始的三、四年时间里，它就跟我此刻还活着一样真实。除了捡破烂之外，那些年代，我还去田地拣过麦子、玉米，去地里挖过萝卜、土豆和红薯。我做这些的时候，爸爸、妈妈是一家铁道部直属工厂的双职工，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七十。一家人节衣缩食，生活俭朴。当时，我们家人穿的线衣线裤，都是用厂子里棉纱的线头接起来妈妈织的。那些年代，爸爸、妈妈都很辛苦，都很艰苦！
2009年9月14日星期一 09：37 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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