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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那我就不如烧完!"
——《死火》
今年写的文章大多语调沉闷,比以往少了些插科打诨的劲头,大约是因为在网上混的有点意兴阑珊——年景不好,写什么都有人觉得你别有用心,为此我还特意在牛博和德赛公园寻了场子,效仿狡兔三窟,流窜起来方便。这两个地方传说有不少铁肩道义妙手文章的主儿,像我这样的小愤青跟着起起哄也倍有面子,是吧?
不过现在我也基本上不去了,缘由是泛泛之辈哪里都有,文章也是不过尔尔,读来没有快感,反倒忍不住皱眉头。有时候真想驳斥一番,还是罢了,跟个把人作对有什么意思,若要反,就反一种现状、反一套机制、反一批人等。前些天在德赛看到一篇批评鲁迅的日志,今天我就想说:那些所有怀着各种目的在人格和思想意识上批判鲁迅的人,若说理不清、史料欠实、论证偏颇,我将平等的致以我最高的鄙视。
话到此处,可以想象到必定有些人面露不屑:你这样志大才疏的愤青当然尊崇鲁迅了,你们成长在和平时代,初识些社会阴暗面便按捺不住的口诛笔伐,宣泄青春期的冲动情绪,你们这些青年对无聊生活的叛逆,和鲁迅那副苦大仇深的泼辣脾气不谋而合。无非是类似的话吧?哥们,能不能有点新意?首先,我不像愤青,更像个流氓,不起哄不废话,看不惯就骂,讲不听就打;其次,不要再用"愤青"、"小资"这样俗气的标签往人脑门上贴,除了这个会不会干点别的?尽拣些用破用烂的套套还想猥亵别人,真出息啊你们。
来看看几种对鲁迅的否定态度。其一,有些人从小到大,除了语文教材之外基本上不接触鲁迅作品,对学生时代解析其文法的痛苦仍挥之不去,进而厌烦于鲁迅一副不苟言笑的枯涩面容。见到现在别人批判鲁迅骂的起劲,油然而生一种推翻思想独裁者的快感,也藉此机会表明心迹:我讨厌这个落伍的老家伙很久了!哪怕在只有红色书籍可看的年代,读懂鲁迅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因此大众有这种蔑视崇高的心理,十分正常。其实大多数人都是不喜欢鲁迅的,说的露骨点,大多数人只是在官方一味的推崇下,相信鲁迅是一个好人而已。
网上喜欢模仿鲁迅的语气来达到娱乐效果,并称之为"鲁迅腔(鲁迅体)"。我先得请教一下,究竟什么叫做"鲁迅腔(鲁迅体)"?我发现这个鸟词现在屡屡被提起,却没有人正儿八经的总结所谓"鲁迅腔"的行文特点。私以为,人们所聒噪的"鲁迅腔",更多的只是白话文倡导时期的文风特点,一些断句、一些语气助词、一些习惯用法,并非鲁迅的专利。当然,鲁迅是有一种独特的腔调的,但这腔调并不在于形式,而藉话锋之顿挫流淌于字里行间,深沉而无奈,愤怒又悲凉。
其二,把鲁迅定位于左翼作家、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尴尬角色,偏颇取证后认定其是红色苏联的崇拜者,中国敏感词过滤的宣传工具,是特定时代下被造就的"神",于是在意识形态多样化的年代,就该用现代价值重新评估其言行,将其请下神坛。
这种态度在学术界可谓小有规模了。这个复杂的年代,所有的领域都喜欢重新洗牌,把一些以往的争议人物捧起来,一些传统规范的圣贤榜样踩下去,整个世界处于不断的解构和重建中,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浩荡之间,荒烟蔓草的气息扑鼻而来。乍看下,这种态度是不无道理的,其实在出发点上就错的离谱了,谁为你定义鲁迅的?
周海婴曾在书中说过一件事,大家可能有所耳闻。1957年"反右"时,毛泽东在上海与周谷城、罗稷南等湖南籍人士座谈。当时罗稷南问毛泽东:鲁迅如果还在世,他会怎么样?毛泽东的回答是,鲁迅如果活到今天,或许是坐在牢里继续写,或许是识大体不做声。毛泽东是否如此作答,暂且按下不论,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当毛以一己好恶左右中国政治时,当大批的知识分子在批判中含冤而死时,当人民群众在恐惧和荒谬中噤若寒蝉时,鲁迅坐的住吗?独裁统治和言论自由可一直是他最热衷的话题啊。我看他连牢都没的做,大抵是迅速定罪秘密枪决的命。我想不出那把硬骨头要如何软化,才能像郭沫若般顺滑如荑稗?
政党为政权的合理性,总是要标榜一些正面人物作为精神旗帜的。鲁迅曾竭力赞赏当年的红色苏联,并对共产主义寄予同情和支持,这都是事实,因此也不免"被"成为主流意识的代言,那又如何?鲁迅并不站什么阶级立场,也并不真正信奉什么主义,他只是站在一己的判断上,仇视专制,倡扬民主,他的观点往往与当时的进步认识所契合,然而又不局限于时代。鲁迅更不是什么革命家,革命党要他去干刺杀满清权贵,他不去;中共领袖李立三请他出面发表革命宣言,他也不去。他从不做无谓的"革命",因为在黑暗的时代,挺身迎铡看似英雄之举,却是大大便宜了不择手段的对手。
鲁迅在日留学期间,在狂热的革命风潮中养成了冷静的处世态度
其三,把鲁迅看成尼采"超人"学说和达尔文进化论的信徒,指责其乌托邦思想,质疑鲁迅对民众的消极看法。的确,鲁迅在文体和思想上都受到尼采的影响,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气息弥漫笔间。鲁迅的生存哲学认为既然人唯一的归宿就是死亡,那么无论我们是逆来顺受听天由命什么也不做(冻灭),还是拼命反抗努力奋斗做能做的一切(烧完),最终都要沉入无尽的虚无。先生最终选择的是:"那我就不如烧完!"死火固然熄灭,但那燃烧的光彩照亮了黑暗的世道和人心的深渊,七十多年过去了,先生用生命烧结的钙质依然源源不断的给予我力量。
我只在文字里识得鲁迅对中国人的羞辱和嘲讽,可从未听说过先生在日常生活中如何欺侮同胞。我倒是见多了言必称人民的、慈祥端庄的体面人物,骑在孱弱百姓头上拉屎撒尿放臭屁。先生说劣根性,说吃人,说阿Q,都是激烈而不中听的,却每每切中肯紊。我时常会想,先生说的对,我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真得注意,倘若从骟如流,从此便不易抬起头来。行,算我贱,乐意受骂,可再贱也比自我感觉良好的不知所谓强些。怎么,现代公民了是吧,致富小康了还是参政议政了,觉得是时候扔掉"奴才"这顶破帽子了?没有这种奴才的品性,谁有本事愚弄一个民族十年之久?没有这种奴才的品性,谁能把青年人的激情和鲜血像蛛丝一般抹去?没有这种奴才的品性,哪个政府敢无视死难儿童的姓名而包庇在豆腐渣工程里捞钱的权贵?操。
谁说鲁迅冷面好斗?对漱园、柔石这样的朋友,萧红萧军这样的后辈,马珏、许广平这样的红颜知己,刘和珍、杨德群这样的青年学生,先生都是关怀备至,温柔有加。也许你会忍不住问,怎么鲁迅爱护的都是女学生啊?换说他人,我会嬉皮笑脸的:嘿嘿,潜规则嘛…但你只要认真读过他们的信件、日记等有关的记叙,你大概会无言的。我这个人有时很龌龊,但从来不会也不敢对先生有这么龌龊的想法。男学生嘛,举个冯省三的例子,这小子挺逗,讲义气而不拘小节。当时他是北大的旁听生,一日突然跑到鲁迅家里,往床上一坐,跷起脚说:"喂,你门口有修鞋的,把我这双破鞋,拿去修修。"鲁迅立马给他拿去修好,冯大爷连句谢谢也没有说就走了。鲁迅后来提到这事就是一笑:"山东人真是直爽哇!"篇幅有限,先生的温情故事说不完,可每当说起这些事,我心里的感觉不是温暖,而是彻骨的凄凉。
鲁迅后来与许广平在一起,却没有和朱安离婚。因为当时在绍兴,一个婚后被抛弃的女子是非常难熬的。
真实而残酷的历史,总在鲁迅的温柔之外。一个人对值得爱的人如何深爱,他就对这处处逼迫的环境如何痛恨。鲁迅幼时家道开始中落,祖父入狱,父亲病死,少年时期便频繁出入于当铺与药铺之间,饱尝人情冷漠;婚姻包办,兄弟反目,使得鲁迅在感情生活上屡受创伤;病痛折磨、国民麻木、政府打压、文人诬陷、同僚排挤,一生如此挣扎着走过来,先生若时时都不过激,反倒真是奇怪了。说鲁迅不理性,把鲁迅的境遇随便抛件给你试试,你再他妈给我谈理性。
回来说我近日看到那篇批评鲁迅的日志,作者名号我就不屑提了,脏了我的博。他批判鲁迅有一点是:鲁迅不署真名,总以各种各样的笔名发表文章,是怯弱和不负责任的表现,并洋洋自得有曰,你看我评点时事,从来都是真名实姓的。对于如此的愚蠢我也不屑驳斥了,还是看些先生当年所作的"辩解"吧:
"今年一年中,我所投稿的《自由谈》和《动向》,都停刊了;《太白》也不出了。我曾经想过:凡是我寄文稿的,只寄开初的一两期还不妨,假使接连不断,它就总归活不久。""我常常写些短评,…后来编辑者黎烈文先生真被挤轧的苦,到第二年,终于被挤出了,我本可以就此搁笔,但为了赌气,却还是改些做法,换些笔名,托人抄写了去投稿,新任者不能明辨,依然常常登了出来。"——《花边文学》序言
"今年七月,在上海就设立了书籍杂志检查处,许多'文学家'的失业问题消失了,还有些改悔的革命作家们,反对文学和政治相关的'第三种人'们,也都坐上了检查官的椅子。他们是很熟悉文坛情形的;头脑没有纯粹官僚的糊涂,一点讽刺,一句反语,他们都比较的懂得所含的意义,而且用文学的笔来涂抹,无论如何总没有创作的烦难,于是那成绩,听说是非常之好了。"——《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我的全部作品,不论新旧,全在禁止之列。当局的仁政,似乎要饿死我了事。"——1933年致信山本初枝
"待到1930年我签名于自由大同盟,浙江省党部呈请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等'的时候,我将朋友给我的信都毁掉了,这并非为了消灭'谋为不轨'的痕迹,不过以为因通信而累及别人,是很无谓的,况且中国的衙门谁都知道只要一碰着,就有多么的可怕。""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两地书》
1927年在上海,战斗最猛烈、受伤最严重的年代。鲁迅,一半是才子,一半是战士。
鲁迅的著述被查禁就像家常便饭一样,1934年的《二心集》,38篇文章被删掉22篇,只好改名《拾零集》出版;《集外集》也被删去10篇,后来编入《集外集拾遗》出版;被禁止出版的还有《门外文谈》,编译的《竖琴》、《一天的工作》,以及杂文集《准风月谈》也遭到查禁,主编的《译文》则被抽去稿件。请再翻翻当年充斥暗杀和迫害的历史,你有权要求一个选择继续战斗的人去送死么?你好意思吗?一个无病无灾悠然于和谐盛世捣鼓些鸡毛文字的时评家,居然来责怪鲁迅不用真名写作,这家伙估计是长不出胡须的。说到时评,鲁迅既是你们的祖师爷,也是你们一生高山仰止的楷模,有你们这样的不肖后辈,他老人家真是师门不幸啊。
我倒是希望现在有些舞文弄墨的文人能认真点去评判鲁迅,无论美言还是非议,起码能让我觉得:嗳,这家伙说的还像回事。可是总有太多的无赖犯臆症,把自己初中生水平的破落文笔当作三言二拍,往鲁迅的残影上泼粪。每个民族都有属于他们的伟人,这些伟人像一块块刚健的骨节,构合成一个民族的脊梁,不尊重伟人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咱们国家能做这块料的伟人本来就不多,还有那么一大批庸货,自忖成不了气候,便干起了盗墓鞭尸的营生。每次看到你们这些文人活跃的身影,我就觉得先生所言真是超越时代。每当我反省自己是否太狂妄、太轻浮、太过分时,是你们让我开了眼界。哥服你们,你们是绝对的三无人员,无知、无畏、无羞耻;你们是使用中文写字的人中之极品败类。真的,别跟哥谦虚,我一点都没夸张,我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这么认为的。
我且引用美国女作家史沫特莱回忆录里的有关内容结束本文,如果你要说史沫特莱是亲共的,她自然要赞美鲁迅云云,我保持沉默,不再废话。她写道:"在他的一生的最后的几个月里,他的夫人和朋友曾劝他出国,但他总是不肯离开中国。他说,他不能在中国这种危急的历史关头离开。他知道他自己病已很深,可是他不能离开他所爱的这片国土。他说中国需要每一个人。我们回答他说,除非他出去休息一年,否则他是不能帮助中国了。但是他希望能够好起来,而他这人是很执拗的。作为一个作家,作为一个执笔的战斗者,他是天才,但这天才太执拗了。也许他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他情愿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鲁迅生前最后的照片,他从未离弃过祖国这片黑暗而绝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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