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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家对一个时代的责任是什么？读罢柳红的《八�年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一书，这个问题久久萦绕在我的脑际。当今的某位知名经济学家曾公开说，“经济学家就是为利益集团服务的”，引来网友潮水般的抨击。人们没办法接受，事关国计民生的经济学到头来成了一门服务行业。退一步讲，即使就算是“服务业”吧，但经济学应该为谁服务呢？如果答案是为了利益集团服务，我想，跳出来对说这话的人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的，不应该仅仅是义愤填膺的网友，肯定还包括书里那些老一辈经济学人们。
这本书中记载的，都是在八十年代中国的经济学界叱咤一时的人物。从时间跨度而言，上启薛暮桥、孙冶方、马洪、蒋一苇等这老一代拥有“革命传统”背景的学者，下至周其仁、王小鲁等当时还是崭露头角，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学以致用之心的年轻学者。但地无分南北，人无论长幼，这些经济学人们始终本着“经世致用”的目的，“将中国社会底层老百姓的自发的改革意愿和呐喊转化成执政党的文件政策，转化成学术理论”。经济学在当时的中国，并非屠龙之术，而是十分讲求实效性的一门学问。
在今天看来，这门“八十年代经济学”，更像是一门能够直接指导人们生产的技术。当时的经济学，不同于幽禁于高墙深院中的传统经济学理论，也不是今天的人们所喜闻乐见的那种融合了金融、投资、理财、企业管理等地摊学科大杂烩的“广义经济学”，经济学者直接参与到国家经济政策的制定，是八十年代十分显著的一个特点。
改革开放之后的经济学界，刚刚摆脱了对于旧制度的迷恋，新的社会环境亟需一种新的经济理论来解释、指导改革开放之后，不断发展壮大的中国市场。但遗憾的是，这批经济学者中除了年纪较长、有过留学经历的学者之外，大部分人甚至缺少基本的西方经济学理论和数学训练。而当时呆板而僵化的计划经济模式，无疑成为不了新经济体系的理论来源。
于是，他们只好从头学起，在缺乏明晰的方向性和学科基础的情况下，尝试着把西方的市场经济学说，融入为“社会主义经济学”的一部分。今天的经济学者，当时还在读大学的白南风，在为“中国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撰写的农村贫富问题调查报告时，甚至没听说过基尼系数，八十年代中国经济学者学养的基础，可见一斑。可是，无论面临怎样的困难，他们献身于经济学的决心和毅力始终如一。曾担任国家体改委副主任安志文的一句话，颇能代表这一代经济学者的经历：“我一生做两件事，第一个是老老实实地学习计划经济，第二个是老老实实地学习改变计划经济。”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是那个时代的经济学者避不开的宿命。
按照柳红的说法，这正是那十年间，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一方面，他们要为前面几十年学术上的缺失来“补课”，同时，又希望迅速摆脱这个经济学“差生”的身份，用自己补课习得的知识，马上贡献于国家的经济建设。客观地说，对于学理意义上的经济学，八十年代的经济学者们贡献寥寥，但是，在为国家的各项市场政策“提供理论依据”方面，他们确实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毕竟，改革的阻力，如果不从理论上将其破除，那么在实际推行中遇到的困难将会更大。而这，也许就是他们工作激情的来源。回想80年代在体改委的岁月，原宏观司司长许美征曾在书中回忆说：“虽然在中南海里上班，但是，大家的生活很清苦，住房条件差，一门心思干活，是拿出干革命的劲头来工作的，有志向，有意思。”
那么，经济学家对一个时代的责任到底是什么？我想，一个学者最为可贵的便是自己的理想，而与权力走得很近的中国当代经济学者，就更不应该丢掉理想的价值，一门心思钻营“殿前献策”、“上谄下媚”之术。身处有诸多不完美的八十年代，当时的中国经济学者尚知奋发作为，为改革开放的大业，投笔请缨、披肝沥胆。反观今天，经济学者们虽然谈不上集体沦为权力的附庸，但至少，在他们当中还对于这门“经世济民”之学还坚持着最初那份理想的，的确不算多数。
老一辈经济学者孙冶方的养子在书里这样回忆自己的父亲：“虽然是个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但是他的性格中更多的是艺术家的激情，他像一个‘牛虻’，总是在与旧社会、旧体制对垒中开辟一个个新战场，呼啸着屡败屡战。”这是么多富有朝气的一段描述，尤其在八十年代那个刚刚脱离蒙昧、国家前途正茫茫的时代，这样的品质尤其可贵。
有人形容八十年代，只两个字：抖擞。这是迄今我听过对三十年前中国人的精神面貌最为精辟的概括。何谓“抖擞”？我想那不单单意味着精神上的振奋，还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认可与自信。龚自珍《己亥杂诗》说：“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天公能够“抖擞”的时代，人的才智自然也能得到充分的认可和发挥。八十年代的经济学人，柳红的眼里，就是一个能够让“天公重抖擞”的群体，他们的自信、胆识，以及朴素的民本思想，无一不足令今天中国的经济学者汗颜。这是那个时代的骄傲，却也是这个时代的遗憾。
《八�年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 作者: 柳红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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