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鹏池:这儿曾经有过"和谐社会"
毛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指示,多得数不清。
令人最感奇怪的有两条:
一条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凡有问题的都是阶级斗争没有抓好,只要派个"工作组"或"工宣队",一抓阶级斗争,问题就立刻迎刃而解了。就像前几年曾神奇一时的养生专家张悟本说的,"将吃出来的病还吃回去",号召大家都来生吃紫长茄子和喝绿豆汤。阶级斗争就是那包治百病的绿豆和紫长茄子。
另一条是"八亿人口,不斗行吗?"
为什么人口多就要斗?少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不斗呢?印度四亿、美国两亿,日本一亿,不斗行不行?柬埔寨才700万人口,为什么也要斗呢?
感到最可怕的是:"过七、八年再来一次"。仅一次文化大革命就将中华民族搞得底朝天,还要再来一次,还要再来许多次,这不就是将这个民族反复烙饼子吗?可惜他只活了84,真要活到100岁,起码还得再来两次。
邓大人掌权十多年,经济层面最响的口号是"小康",政治层面是"四个坚持"。江虽有"三个代表",但基本上是萧规曹随;第四代仍然是萧规曹随,不过,胡学长最令人激赏的是喊出了一句新口号:"和谐社会"。
我由衷的认为这是一个好口号。可惜由于政治体制改革的不进则退,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分配越来越不均,公平和正义缺失,贪腐现象屡禁愈烈,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日益突显,这个社会也就很难"和谐"得起来了。
回忆起解放初的西街头,原本基本上也是一个"和谐社会"。本书作者笔下的"放鹞子"、"灯节"、"桂花树",反映了解放初期的农耕社会的民风与民俗,那是多么地隽永与和谐。你也许认为是低水平与低层次,但你也不能不承认这也是"和谐社会"。
生活在这里的几十户人家,有穷人和富人的区分,有能干和不能干的,聪明和不聪明的,识字和不识字的区分,这都是社会上公开公认的。也有坏人和好人,良心好和良心臭,二百五与精明鬼等议论,一般也都是人们私下发生的。
无论怎样分,老百姓的心中原本并没有阶级的区分,根本就没有人想要搞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样的所谓"革命的根本问题",没有什么"左中右",甚至也没有"先进与落后"的概念。老百姓关心的"革命的根本问题"永远是"吃了上顿,下顿在哪里?"即使在解放后至1958年前,虽然成份已经划定了,有了贫下中农和地富反坏右,有"天下乌鸦一般黑"和"天下穷人是一家"的宣传,但"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概念在老百姓的心中并不扎根。
地主、贫雇农这样的名词可能存在千百年了。地主是什么?就是祖上积德,儿孙有福,就是有钱有地,日子过得好,儿女能上学读书。千百年来,"地主"一直是一个美好的名词,是农民们羡慕的对象。毛的父亲原先也是穷人,但他心中有成为地主的目标,所以他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贩运生猪和粮食,甚至还放高利贷,既勤劳又抠门,买地盖房,成了富农。如果他活得时间再长一点,他也一定会成为地主的。毛回忆他父亲的谈话有许多次,但他从来也没有明确说他的父亲是他的阶级敌人。文革时毛曾说过他的父亲要是活到现在,也会被红卫兵戴高帽子,那也只是调侃的话。真要是伟大领袖的爷老子被七斗八斗,挂牌子、戴高帽子游街,我估计他老人家脸上也挂不住,也许这个文化大革命就不发动了。毕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
农民谁不想当地主?谁愿意世世代代当贫雇农?农村中再穷苦的人家也供菩萨,所供的菩萨中必有"财神菩萨",所贴的年画中不仅有"送子观音",也有"招财童子"。我的家乡每年的正月十三有一个"放梢火"的节目,那天晚上,每家每户的农民都用稻草扎一根大火把,在自家的地里到处放火烧荒,喊的口号是"我家的白菜盘篮大,人家的白菜铜钱大;我家的粮食堆成山,人家的粮食不满缸"(注:盘篮是一种直径一米左右的竹制品)。全都是朝思暮想发家致富想当地主的"远大理想"。列朝列代都这样,千百年来都这样,中国、印度、日本、美国……地球上所有的国家都这样,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地球人的人性,也是任何一个社会得以存在和发展的原动力。只有前三十年,我们的国家不是这样的,日了怪了。
贫雇农羡慕地主,想当地主,一时半时当不了,也有红眼病,但他们不能明火执仗、入室抢劫。无论怎样腐朽没落的封建社会也都有一定的规范,当贼当盗当匪,也都有法律制裁、官兵搜捕管着。贫雇农给地主打工,干一份活,拿一份报酬,双方都觉得天经地义。雇农出工不出力,索取的报酬高了,地主就不雇你了;地主要求苛刻,给的报酬少了,下回就不在你家干了;双方有一个平衡点。中国的农民毕竟不是美国的黑奴,并没有用枷锁拴着用鞭子抽着,在一般情况下穷人选择东家的权力还是有的。劳动力也是商品,市场经济对劳动力同样也有一根无形的杠杆调节着。像《半夜鸡叫》中周剥皮那样的行为,谁还愿意在他家干呢?再说让长工半夜摸黑下地干什么?是除草还是锄苗?这世间绝不会有一个地主愚蠢到周剥皮那样的程度。
解放前在外祖母家当长工的发华与让其,历经几十年间,相互不离不弃,即使在解放初周家已经被定为地主了,因为只有母女俩这样的轻劳力,所以也常请他们来打短工,双方对劳动和报酬早就达成了一种平衡和默契,时间长了相互之间就有感情。让其是一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外祖母不仅关心他回到家里吃什么,还关心他四季的衣服和被褥。发华家的女儿有眼疾,是个"泥螺壳",三十好几还嫁不出去,发华老爹急,外祖母也帮他急,最终还是外祖母做媒嫁了一个做生意的好后生,这个后生后来当了镇上杂货店的经理。让其和发华对外祖母一家始终有感恩的心态,二次土改中无论工作组怎样动员,他们都制造各种借口不参加斗争会,甚至私下里通风报信。他们也确实没有什么可控可诉的。我小时候到过让其与发华家,他们自己都有少量的土地,他们自己家的土地种得好极了,只要在季节里,总有最好的西瓜、香瓜招待我。他们同样也是中国农村最优秀的农民,只是因为各种其它的原因,他们还没有脱贫致富。
外祖母与让其、发华之间有没有阶级、阶级矛盾、阶级仇恨和阶级斗争?找来找去找不着。
三代贫农曹大金在两次土改中都是分了外祖母家的田地和财产的,他的确是受益者。他也上台批斗过外祖母,但那是上级的布置。就曹大金内心而言,他对外祖母只有好感没有仇恨。他说:"周家姆妈,地主是地主,人是好人"。他将成份和人品区分开来。正因为他有这样朴素的认识和感情,所以当常新万对外祖母施加暴力时,他阻止了他。每次批斗会后,他都会找机会对外祖母表达他歉疚之意,虽是三分虚伪,也有七分真情。外祖母也很理解他,从来也没有记恨过他。
曹大金正因为他的"阶级觉悟"不高,在同样是"三代贫农"的常新万压制下始终入不了党,当不了干部。曹大金的几个傻儿子后来当了红卫兵,当然有"阶级觉悟"了,可是他们的矛头没有针对地主分子的外祖母,而是针对的是"走资派"常新万。新万由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代表同志姨"家是下中农,党员、生产队副队长,贫协主任,这是一个世事通达,敢作为,有担当的苏北农村的一个典型的好女人。她顶住压力,长期坚持用大姨当生产队的会计。二次土改时,她冒着风险给外祖母家通风报信,让外祖母家在扫地出门的前夜作了非常重要的精神上物质上的准备。这是一个平凡的农村妇女的伟大义举。
如果说外祖母曾是贫下中农让其和发华的恩人,那么代表同志姨则是地主分子外祖母家的恩人。
西街头其它的人家如李金安、褚生、章天、罗大海,也包括工人阶级的曾家,他们都是外祖母家关系正常的好邻居。平日里,他们常有借贷,有借有还,下借不难;逢年过节,相互间也有食品馈赠;遇到哪一家有红白之事,不仅主动地去帮忙做事,还要送人情。每年秋冬,外祖母都让我挨家挨户的送酿桂花。虽是小恩小惠,也有一份纯朴的感情。我也记得曾家两位工人叔叔从上海回来时,西街头的小孩子嘴里都含着上海水果糖。
西街头唯一不和谐的声音就是常新万,他打小就招人嫌,大家都不理他。他家与外祖母家隔了一个湖,平日素无来往,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本来也是各过各的日子,相安无事的。如果没有土改,没有政治运动,这两家人交道都不会打,又何来的阶级仇恨呢?
当然,后来是产生仇恨了!阶级斗争不仅挑动了新万对外祖母家的仇恨,也挑动了外祖母家对新万的仇恨。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外祖母一家人全都说新万是西街头唯一的坏人,背地里骂他矮脚鬼,咒他不得好死,生出的儿子没屁眼。难道,外祖母没有仇恨新万的理由吗?新万在运动中的表现过火了,他打了外祖母五个耳光。但是,新万即使品质不好,原先对外祖母家也没有什么仇恨,最多就是红眼病。后来当了干部,入了党,受党的教育,有了所谓的"阶级觉悟","阶级仇恨"生生被启发出来了。尽管如此,这种"仇恨"也并不强烈,也没有在他的心中扎根,否则他怎么会想与地主人家结亲家呢?他既有这个心思,就说明他并没有打算划清阶级界限。
所以,所谓的阶级和阶级矛盾是凭空捏造的,阶级斗争是人为制造的。
将人群划分为阶级是主义学说的基础,也是这个学说最形而上学、最可恨可恶之处。根据这个学说将人民划分成份,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在人民中间制造分裂,播种仇恨,鼓动群众斗群众,造成无数悲剧,这是那个时代的最大的罪恶,甚至是比饿死人更大的罪恶。
因为饿死人也就是那三年的事,人数可能有千万之多,而将人划分阶级则有三十多年之久,受害的人数起码上了亿。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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