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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明天就是清明,应该写点什么?将怀念和追思于人,将同情和爱悯于人,将悲悼和哀念于人,将我们的歌和我们的哭于人。
写谁，写我的父亲、母亲？
这不是我要写的，我的悲伤与痛苦，我的坚强和力量，我的刚毅、热烈和内心深处的真温柔，我的粗率、狂野和性格质底上的严谨与细密，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坚执和我的思考.....在阳光下前行的我，看似脆弱却坚强得怪物一样，看似鲁莽却又经验得象兔子一样，是父母先天的设计和勾划，是他们后天的雕琢和锻造。这是多么复杂的事情，我不能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除非上帝再多给我一些力量!
写我的祖父，我不曾见过我的祖父，在我父亲七岁的时候，他已经故去，象草、象土，象曾经在某个山头吹旋一阵子的风，远远离去，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的影记。
至于我的祖母，她陪着我们多灾多难的家，直熬到黑夜深沉，曙光将近。她，是我家的奴隶，我家的女奴，我家的老奴，就写她罢，写小小的几件事！
她讷讷的，不识字，不会说话。父亲的青年时代以前，我们是个大家庭。后来分为多个家庭的爷爷们，当时全在一起。祖母是负责为大家做饭的，夜炊朝食，日间二餐，是十分辛苦的。她做好了饭，大家吃。各有贫薄的肴馔，她没有，只将酸菜剁碎下饭，也没有盐。父亲自幼失怙，其它爷爷自然照顾不周，裤子破了，祖母用皂荚刺帮他别起来，因没有针线。她讷讷的，对于这一切，通通不说，也不让她的儿子说。
她是爱物的，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总是她手里捏把树叶，彳亍着从田中归来的情景。树叶和路边可以抓把起来的干草，是农家的柴禾。不会荒时，更不会荒物，干草和树叶，在她眼里都是上天大地的馈赠。
她怯怯的，不敢拿钱。对她的一生而言，钱是陌生的，是比她高贵一些人的手中的什物，是儿子的，媳妇的，孙子的，唯独不是她的。春节压岁，父亲给过了小孩，给自己的母亲，她的手总是瑟缩着，不敢接。勉强塞给她，到了初二，她又还过来。父亲去世，做孙子的履行发压岁钱的责任——她仍是这样，一直到她离世。
她缩缩的，吃饭时总远离桌子。她在世时的日子虽然艰难，但餐桌上总多少有些菜，调配味道，增进胃口。但这是她从来不曾想象的企望，每顿饭都离餐桌远远的。望着儿孙的享受，她很享受。往她碗里夹菜是困难的，她的避闪，她的躲让，今天想来让人泪花长流。
她会做错事，那时候总是要哭，带有自责的哀音。油有粘稠度，不象水清沏，一次她将新购的油误作污水，倒入下水道。这是不小的错误，在那贫匮的时代油是奢侈品，价格当然高，一罐油价抵得上全家半个月的粮食。如何禁得起这样的错误，如何禁得起这样的错误，在她的媳妇面前她搓着手哭了。然后，从下水道的地面上刮起，脏一些，带着土，能刮多少就抢救多少吧！
我们的家庭是一个孝道不足的家庭。特别的年代，灾难频仍，孝往往也忽视了。另一个原因，我家是一个母权家庭。父亲的温和和逊让，自然对自己的母亲照顾得少一些。在那艰难的年代，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我地位特殊，一直在城市和在城市下乡的青年里，与同龄者厮混，醉心文化与思考，成熟到自觉起家庭责任非常迟---这真是一个很特异的现象。我对祖母怀着极深的愧疚！
我从大学回来，已经经历了极深的灾难。在那郊区小院里，看苍黄面孔的祖母墙边晒阳，看她有时候扶墙而行，我在院角刨土种菜，感到一种暖润胸臆的享受。想把时光把住，就这样陪我的祖母，哪怕此生虚度，亦感充实。
我祖母去世的当年夏天，我终竟尽了一次孝道，或者说干了一次还算孝顺的事儿。当时祖母被姑姑接回乡间去住，阴雨多日，我思念祖母，忧姑姑家更贫，老人营养更亏。与妻一起，乘车一百余里，趟齐足深的泥泞十多里，背我的祖母、抱我的祖母，带她回家，和我一起在院中乘阳。
也就在那一年，我的祖母去世。当晚家中无人，穷乱年代的家庭粗疏啊，一位垂垂老人怎能独留屋中？
祖母的坟埋在我家居住四十年的小村的北边的一块田地里。有春鸟相伴，有秋鸦相伴，有蝉虫的鸣叫相伴，我还看到有刺猬和松鼠相伴。祖母是一位和善到无用的人，是一位没脾气到没性格的人，也正因此，万物都愿意与之为邻吧！
2009年4月4日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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