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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杨过
萧瀚
金庸笔下男人，我最喜欢杨过。
与郭靖相比，杨过太机灵，没有郭靖的拙朴，这种拙朴是大智慧、大境界，不是凡品，乃是天神；与萧峰相比，杨过缺乏心雄天下，为万世担当的大责任感；与令狐冲相比，杨过太野，没规矩。……
不用再比较了，杨过不属于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优秀男人的标准，他从未有过心系天下的雄心壮志，他只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感觉而活，为自己所愛而活，最重要的是他从小就活在自己的尊严之中，在自己的尊严中体会善恶真假美丑。
金庸笔下的人物里，杨过最重情义——亲情、友情、愛情，为护佑这些情义，他随时可能把命搭上，正因为此，他为自己所生存的时代立下不世奇功。
杨过最重情义，所以他最浪漫。他所有的浪漫事件都动人心魄：愛上自己的师父、给郭襄的16岁生日送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三件大礼、纵身跃入绝情谷……，诸如此类，金庸笔下人物里除了杨过没有人能够如此浪漫。哪怕别的什么也没做，仅仅是他给郭襄的三件大礼就足以成为金庸笔下第一浪漫骑士。
杨过容易给人偏执的感觉，而这正是一切重情义者的"通病"。关键在于杨过的偏执没有一件事是不正义的、不善的、不美的。人们说他偏执也好，说他偏激也罢，一定程度上是没有他那么深情专注，以至不能理解他的行动。中庸者，实为守正护道而已，杨过表面上的那些偏激，哪件事不是守正之举？所以杨过表面的偏执，在本质上却是最中庸的，用一句现代俗话，他恰恰总是站在正确的一边。
杨过充满了浪漫主义的一系列举动，从心理学上说，本质上是一种唐吉珂德式的愛情，他的一切浪漫都是在表达他对小龙女的愛。他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是对小龙女的愛意表达，给郭襄送大礼也是，就是到处救人更是这样一种表达。杨过身上的无视流俗与对"女儿"的柔情，是他追求自由和审美精神的一心两瓣，这孕育了他那个时代罕见的对具体人而非抽象人——从而扩至所有苦难者的大愛，这种大愛包含了对愛人、亲人、友人还有所有需要他帮助者的愛，这是他自己都不曾或者懒得去梳理的一种情感。正是这种大愛使他的愛情如此超凡脱俗、一尘不染，这是世俗的人看不懂的，也是世俗者觉得惊世骇俗的——仁义礼智信之下的郭靖、黄蓉看不懂，理解不了，但黄药师懂——黄药师就是个为了情不顾一切的人。所以他和杨过会是好朋友，只是黄药师更自私利己，缺乏大愛，黄药师为愛情可以滥开杀戒，杨过从不，杨过比他更具有人道精神，黄药师到不了杨过的境界。正是这大愛使杨过为了16年前的情诺而终身跃入绝情谷，可以为情而死；还是因了这大愛，杨过视江湖名利如荒草浮云，名满天下之际，了无去留、得失之盘算，与自己所愛泛舟江海、隐逸山野，悄然不知所终。
杨过身上的这些性格，表现出飘逸之气，而非沉雄之力。然而，这些飘逸却总是以无意中蔑视流俗的姿态出现，并有沉雄担当之效，实际上他根本没空去蔑视流俗，那与他无关，不在他视野之内。杨过的飘逸之姿看上去像是蔑视流俗，实际上只是他没有按照标准格式去生活的副产品而已，以流俗去比较、高看他，驴唇不对马嘴。杨过所做一切，被人称颂、艳羡、瞠目、嫉妒、侧目甚至屑小之鄙视，却常常与他真心相去甚远。他为自尊而生，为自由而活。杨过为那一个情字而搅动江湖，为救人水火而携神雕独步行侠于天下，为他所愛而欲乘风归去，他所做之事只是追求自由的副产品。《金刚经》里须菩提问佛陀，说修道者身上出现各类神通是怎么回事，佛陀说那只是修道过程中的副产品，不需理会。杨过所有的杰作，也类似，这一切都只是他要活出他自己时，产生的副产品罢了。
杨过从小就显示出极为自尊的性格，而这与金庸笔下其他人不同。对于杨过来说，无论多少人，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赞美他种种惊人的行迹，可能都与他本心风马牛。
杨过不像萧峰那样，在理性的引导下深思熟虑、完美无瑕地做事——然而这种滴水不漏却导致他错杀自己的愛人，这本身就是对所谓理性的一个揶揄。杨过凭直觉做事，即审美视域下的直觉。所以他常常给人狂放不羁的印象，这种狂放不羁常给人带来极具冲击力的震撼，倘若用金圣叹评《水浒》人物的说法，便是"真天人也！"。何谓天人？便是其灵魂的飘逸之姿，震彻人心，却需仰视。为何会震彻人心，是因为这些行动看上去像是非理性的，而实际上是超理性的。他的心灵出发点是情，而非理，而这情却又恰恰合乎理，这并非巧合，而是大善与至美之间的关联性决定的。
杨过的种种行为，在他决定行动的时刻，更多的来自他自我审美的直觉，而不是来自所谓责任感等道德律令。这便是情的效果，而非理的产物。杨过种种行迹，于他自己而言，只是心灵指引下审美需求的满足，他自然也就把这一切看得很淡，不当回事，这举重若轻也都只是因为他心灵飘逸，无所挂碍。可见，评价杨过一生的行迹，首先当以审美视之，而不该以伦理框限，合乎伦理道德理想，只是其审美性行动的副产品罢了。因此，以种种伦理性标准去验证杨过的行为，只是一种表面的吻合，于杨过本性言不及义。
杨过的风神秀逸，是阮步兵司酒军中，酒尽印还而去的潇洒；是岳云、韩彦直闯金营数度互送的豪情；是悖礼乖俗我自萧然的栖逸。其言其行，若以大仁大义之类凡世伦常度之，虽不能说是错，只是无论如何都落了个俗字。
杨过一生，以某不才之见，千条万条评价皆是多余，着一"美"字足矣。
2008年2月2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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