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5日星期一

[G4G] 纪念周正龙君(纯属虚构)

(周的死亡为创作需要之虚构,谨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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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淇奥 | 评论(12) | 标签:中国, 所见所闻, 大陆, 华南虎

  公元二○○八年二月六日,就是周正龙再次上山找虎遇难的那一天,我独在网上徘徊,遇见朱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周正龙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吧,周正龙生前是很有影响的"。

  这是我知道的,凡当今中国的农民,大概是因为生活艰辛之故罢,媒体影响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话语艰难中,毅然占据媒体头条半年的就有他.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一个农民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专家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恶毒的质疑。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网络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逝,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如潮的点击和横飞的口水。在这如潮的点击和横飞的口水中,又有了新的重大发现,维持着网络的繁荣。我不知道这样的繁荣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网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二月六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周正龙君是一个农民。农民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他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他不是保守愚昧的农民,是为了中国的科学发现而死的中国的农民。

  他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深秋网上报道陕西发现华南虎的一条新闻上。其中发现者就是他,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跟网易谈判要开博客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农民告诉我,说:这就是周正龙。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流言所动,敢和一地位显赫的专家以人头打赌的农民,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他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憨厚。待到林业厅朱君,关君都开了博客,他也始着手出书,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憨厚。待到温州出现了盗用他拍的照片做的年画,媒体大肆鼓嘈,网友以为虎照是假,纷纷要求重新鉴定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自己尊严,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我在六日早晨,才知道周正龙君再次上山找虎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他居然死了,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憨厚的周正龙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大年三十独自上山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他自己的尸骸。

  但县政府就有令,说他是"烈士"!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他不是被虎咬死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追求真理者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周正龙君,那天是执意前往的。自然,上山而已,纵使早前曾发现疑似华南虎足印的印痕,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不幸,但竟在山上死了。

  始终微笑的憨厚的周正龙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他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干炼的朱巨龙君还是人民公仆,有他开会的照片为证;一样沉勇而干炼的关克君还在为人民服务。当三个男人无畏地应对于文明人所发明的网络的质疑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爱因斯坦的科学研究的审慎,民主政府的对待民意的怯懦,不幸全被这几张虎照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网民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时间永是流驶,网络依旧太平,一个农民的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科学的探索。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找虎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独自。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光耀了亲族,师友,爱人的门眉,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闪耀的光辉中永存微笑的憨厚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固执,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农民临事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农民和官员的影像,是始于很早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执着坚决,果断豪放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追求真理中互相救助,虽有一农民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农民的勇毅,虽遭流言蜚语,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发现真理,翻身做主人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日益和谐的社会中,会赫然看见光明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纪念周正龙君!

  (周的死亡为创作需要之虚构,谨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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