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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汇、陈钊、陆铭，2009，《户籍、社会分割与信任：来自上海的经验研究》，《世界经济》，第10期，81-96。全文下载地址：http://luming.essrc.org/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311。
户籍、社会分割与信任
——来自上海的实证研究
汪汇 陈钊 陆铭*
摘要：信任在促进城市经济和社会发展方面有着重要意义，而户籍制度造成城市内部的社会分割，可能给信任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本研究根据上海市的抽样入户调查数据，分析了居民信任水平的决定因素，并重点考察了户籍身份对居民信任水平的影响。研究发现，在其他条件保持不变的情况下，没有本地户籍的居民，更加不信任小区的邻居和社会上的大部分人，对政府的信任水平也更低。并且，户籍分割对信任水平的不利影响并不会随着非本地户籍人口收入和教育水平的提高而减少或消失。另外，我们还发现，个人对于社会和政府的信任还受到所居住小区内其他居民该信任水平的影响（即"同群效应"）。由于非本地户籍人口相对聚居，同群效应就会放大由户籍带来的社会分割对信任的负面影响。
关键词：信任 户籍 同群效应 居住地分异
一、引言
随着中国劳动力跨地区流动的加剧，越来越多的非本地户籍人口，特别是外来的农村劳动力到城市就业并长期居留。以上海为例，没有户籍的常住人口已经占到常住人口的四分之一强。由于城市内部各种公共服务的享有需要以本地户籍为前提，于是，城市内部就形成了本地户籍人口与非本地户籍人口之间的分割。那么，这种户籍制度造成的社会分割究竟会对城市居民的信任带来怎样的影响？这是本研究要回答的一个重要问题。另外，如果源于户籍制度的社会分割会降低信任水平，那么，我们能否完全寄希望于通过社会和经济的发展来克服这一不利影响？更确切地说，随着城市内部非本地户籍人口收入和教育水平的提高，户籍分割对信任的负面影响是否会逐渐地减少并消失呢？这是本研究试图回答的另一个问题。
通过对2006-2007年收集的上海市居民抽样入户调查数据的分析，我们发现：⑴不同类型的信任，其决定因素不尽相同；⑵非本地户籍无一例外地显著降低我们所研究的三种类型的信任；⑶收入和教育水平的提高并不能减少户籍分割对信任水平的负面影响；⑷居民的社会信任和公共信任显著地受到其居住小区内其他居民该信任水平的影响，即存在"同群效应"（peer effects）。上述发现意味着，我们不能指望仅仅通过经济的发展就能抵消户籍分割对信任的不利影响，事实上，该影响是持续存在的，并且将对城市的和谐发展造成持久的威胁。由于非本地户籍人口在城市内部相对聚居，因此，非本地户籍人口的低信任还会在社区层面上借助同群效应而放大，这就进一步加剧了城市内部社会融合的难度。反过来说，如果政府可以减少由户籍造成的社会分割，促进信任的提高，那么，同群效应也能够放大此类政策的积极效应。
本文接下来的结构如下：第二部分阐释信任的概念和分类，对于已有的相关文献进行回顾和评论，并通过比较指出本文的贡献；第三部分讨论本文分析的户籍制度对信任可能产生的各种影响；第四部分是数据来源和统计描述；第五部分是信任决定的计量模型；第六部分考察信任决定中的同群效应；最后一个部分总结全文。
二、文献回顾
信任是指在存在不确定性的情况下，对其他经济行为者合作行动的乐观预期（Fafchamps, 2004; Luo, 2005）。根据经济行为者的不同性质，通常把信任划分为个人间的信任和对公共机构的信任（Newton,1999）。而对于个人间的信任，Durlauf和Fafchamps（2005）根据其产生机制的不同，又进一步将其划分为个人化信任（Personalized Trust）和一般化信任（Generalized Trust）[1]，前者来自反复多次的人际交往，而后者是那些基于对象群体的构成、动机、教育背景等一般性知识产生的信任。
尽管这三种信任存在很大差异，但现有文献往往只专注于一个方面的研究，很少有文献把三种信任的决定做比较的分析[2]。另一方面，由于这三种信任的对象和产生机制的差异，它们在促进中国的城乡融合和推动城市化进程时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因此，在本文的研究中，我们分别研究了个人化信任、社会信任和公共信任的决定，从而明确地比较了不同信任的决定因素和形成机制的差异。
虽然国外学者在信任的决定因素的研究中不可能考虑本地户籍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变量，但社会分割对信任的影响始终是相关研究的一个关注焦点。Putnam（2000）发现：在美国，最穷的阶层比最富阶层的信任水平要低得多；在控制了收入水平后，非洲裔美国人是美国信任水平最低的人群。Alesina 和Ferrara（2002）的研究发现，属于一个长期在社会上受到歧视的群体（如黑人，女性），或居住在一个种族混杂、收入不均等的社区内，会显著降低一个人的社会信任水平。也就是说，社会分割所带来的对某一群体的歧视会降低该群体的信任水平。并且在社会分割的条件下，处在异质性程度越高的环境中的人，信任水平就越低。但是，既有的文献都没有进一步考虑教育和收入水平的提高是否能够缓解社会分割对于信任的负面影响。
目前国内对于信任的研究，涉及企业间的信任（张维迎、柯荣柱，2002）、农村居民的公共信任（Li, 2004; 陆铭、张爽，2008）、城市内本地户籍居民的社会信任（李涛等，2008）。但在所有的这些研究中，并没有注意到一个对于中国的城市发展意义重大的问题，那就是城市化进程中不同户籍身份的人群之间信任水平的差异。与已有的文献相比，本文证实了体现社会分割的户籍制度对于信任的负面影响，并且发现，由社会分割导致的信任降低不会因为收入和教育水平的提高而缓解。
另外，对于信任决定中的同群效应，Alesina和Ferrara（2002）做出了可能的机制阐述。他们认为在社会信任的决定中，可能存在着本地互动（Local Interaction），即人与人之间小范围内的相互影响。这就会使得身处在低信任水平环境中的人自身的信任水平也会较低，反之亦然。但是由于他们的样本不是在社区层面抽取的，所以他们也就没能直接对同群效应的存在进行验证。而在本文的研究中，由于我们的样本在小区层面有很好的代表性，我们可以对"同群效应"进行比较科学的度量，从而研究其对信任的影响。并且由于发现同群效应和户籍维度上的居住地分异现象的同时存在，我们可以推断，户籍因素对于信任水平的影响会在小区内得到进一步的放大。
七、结论
本研究通过在上海收集的2006—2007 年"和谐社区与社会资本研究"数据库，分析了上海市居民对小区居民的信任、社会信任以及公共信任（对政府的信任）这三种信任的决定因素。研究发现，对于不同维度的信任，其决定因素不尽相同，在更加依赖于个人经验的社区居民的信任决定中，社区的特征是主要决定因素，而在社会信任和公共信任的决定中，社区特征和个人特征的作用都是显著的。但是，户籍身份对于上述三种信任的影响都是显著的，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不拥有本地户籍将显著降低这三种信任水平。并且，无本地户籍对信任水平的负面影响并不会随着收入和教育水平的提高而减少或消失。另外，研究还发现，对于社会信任和政府信任的决定，存在着显著为正的同群效应，即个人的该信任水平还受到所在小区其他人的信任水平的影响。由于非本地户籍人口相对聚居，同群效应会放大由户籍带来的社会分割对信任的负面影响。
信任有利于提高政策的执行效率，有利于公共品的提供，有利于社会的融合，促进合作与和谐，有利于提高个人对生活的满意度（Delhey and Newton，2003），因而信任在促进城市的和谐与可持续发展方面有着不容忽视的作用。本研究告诉我们，要想提高居民的信任水平，从而促进城市的社会和谐与可持续的发展，一个根本的措施就是要消除户籍制度形成的城市内部社会分割，并且尽可能地防止城市内部与户籍相联系的居住区分异现象的加剧。本文的研究也提示我们，收入和教育水平的提高并不能自发地解决户籍分割导致的信任下降。换句话说，社会融合有利于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但经济发展却不能自动地消除社会分割的不利影响。因此，我们必须主动地在政策上实现由社会分割向社会融合的转变。
最后需要指出，本文的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例如，由于数据的限制，我们无法考察户籍获得时间长度和获得途径对各种信任水平的影响。此外，本文也没有进一步区分非本地户籍人群内部存在的差异，如"农民工"与"外来市民"在信任决定上的不同。这些也是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话题。
*汪汇、陈钊：复旦大学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研究中心、复旦大学产业发展研究中心。陆铭：复旦大学经济系、复旦大学产业发展研究中心、浙江大学经济学院。通讯作者联系方式：陈钊，上海市国权路600号复旦大学经济学院，200433，电子邮箱：zhaochen@fudan.edu.cn。作者感谢"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国家社科基金项目（08BJL008）、上海市重点学科建设项目（B101）以及复旦大学中国经济国际竞争力985创新基地项目的资助，感谢复旦大学社会学系桂勇教授为本研究提供数据，以及两位匿名审稿人对本文修改提出的许多建议。
[1] 类似的，Leigh（2006a）将信任划分为本地化的信任（对同一社区的居民的信任，Localised Trust）和一般化信任。
[2] Alesina和Ferrara（2002）仅计算了社会信任和公共信任的相关性；Leigh（2006a）分别研究了本地化的信任和一般化信任的决定因素，但并未加以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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