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5日星期三

[G4G] 墨尔本毒枭之死想起中国矿难血泪

作者:谢青桐 | 评论(4) | 标签:矿工, 矿主, 毒枭, 生命贵贱, 罪性

(只要仍然相信发展比生命贵重,带血的GDP还将不断制造矿井下深深的的黑暗和灭人的窒息。黑龙江鹤岗煤矿瓦斯爆炸事故遇难人数升至107人,最高检察院决定,由渎职侵权检察厅派员介入事故调查,重点围绕事故背后是否存在官员不作为、乱作为以及官商勾结等行为。冰天雪地里,生命救援在继续,遇难者亲友的哭嚎令人心酸。

2005年12月,当时中国国内也是矿难此起彼伏。在澳大利亚堪培拉,我写了一篇《生命的贵贱有别》,由墨尔本毒枭之死想起中国矿难血泪。近逢鹤岗矿难,旧文重发,以表对逝去矿工的哀悼,也为命悬一线的中国矿工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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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青桐 | 评论(4) | 标签:矿工, 矿主, 毒枭, 生命贵贱, 罪性

(只要仍然相信发展比生命贵重,带血的GDP还将不断制造矿井下深深的的黑暗和灭人的窒息。黑龙江鹤岗煤矿瓦斯爆炸事故遇难人数升至107人,最高检察院决定,由渎职侵权检察厅派员介入事故调查,重点围绕事故背后是否存在官员不作为、乱作为以及官商勾结等行为。冰天雪地里,生命救援在继续,遇难者亲友的哭嚎令人心酸。

2005年12月,当时中国国内也是矿难此起彼伏。在澳大利亚堪培拉,我写了一篇《生命的贵贱有别》,由墨尔本毒枭之死想起中国矿难血泪。近逢鹤岗矿难,旧文重发,以表对逝去矿工的哀悼,也为命悬一线的中国矿工祈祷。)

2005年12月2日,25岁的澳大利亚青年那谷因走上了新加坡的绞刑架。接受这一被保留到当今文明社会的古老刑罚。

那谷因,25岁的澳大利亚墨尔本商人,因从柬埔寨走私396克海洛因,于2002年12月在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转机飞往墨尔本时被捕。作为世界上对贩毒惩罚最严厉的国家之一,新加坡对携带超过15克海洛因的那谷因判处绞刑。

在澳大利亚国内舆论的巨大压力下,澳政府官员,上至总理霍华德、下到维多利亚州总检察长等人纷纷向新加坡领导人展开游说攻势,要求新加坡政府赦免那谷因的绞刑。霍华德本人五次向新加坡方面提出赦免那谷因死罪的请求,但均遭拒绝,澳新两国为此案件几乎引爆了一场外交争端。

在那谷因被行刑前的日子,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对那谷因事件的跟踪报道和呼吁挽救生命的评论占据了澳大利亚所有主流报纸的头条。澳大利亚举国上下,从悉尼到墨尔本,民众上街举着他的画像,为其举行烛光集会,抗议对他执行死刑。澳大利亚人相信那谷因不过是初犯,事后又对藏毒行为追悔莫及。在这个早在12年前就废除了死刑的国家,他们无法接受另一个国家对他们的公民采取这种剥夺生命的过重量刑。除了反对死刑, 那谷因的身世也博得了很多民众的同情。那谷因出生于泰国难民营,由单亲母亲抚养长大,后随母亲定居澳大利亚。高中毕业后,品学兼优的那谷因由于付不起学费当起了推销员。三年前偶然的贩毒只是想为弟弟还债。

2005年12月2日,新加坡政府如期处决毒犯那谷因,并拒绝了母亲想最后一次拥抱儿子的请求。澳大利亚举国上下一片伤悲,群情激愤,那谷因当年受洗的墨尔本的教堂在他行刑那天早晨撞响了25次钟声。澳大利亚的媒体用"忠诚的朋友,无私的兄长,富用爱心的儿子,优秀的学生"赋予一个因贩毒而在海外被处以极刑的公民以极高的评价。

霍华德一再呼吁澳大利亚民众恢复理智,并拒绝了民众关于在那谷因行刑日取消公务和社交活动的请求。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冷静地说:"法律要按正常程序进行,也将会如此。我们重视严惩贩毒,方式就是死刑。"

死刑废立的争论将不会有终结,这一立法和伦理的艰巨命题还将继续交给未来。但在澳大利亚人为挽留那谷因生命而奔走呐喊的日子里,我从那些烛火集会者和游行抗议者脸上的泪水中联想到中国的今天。澳洲全国在为一个人的生命而争取,而且是一个罪犯的生命,一个个体的生命竟如此贵重,而在大洋那边的中国,生命实在轻如秋叶、薄如纸张。就在澳大利亚人竭尽全力拯救那谷因的同一段时间,我从互联网和海外报纸上看到的是层出不穷的中国矿难新闻,那些冰冷的死亡数据,还有死难者血肉模糊的大幅照片……

矿难的消息对所有的中国人来说都已经彻底麻木,媒体麻木,公众麻木,政府麻木,法律麻木,不断创造经济奇迹和GDP攀升直上的中国在一片混沌的麻木中对触目惊心的中国农民问题沉默不语,也没有人为中国矿难中死去的无数劳工的生命流下过一滴哀悼的眼泪。矿难此起彼伏,定期爆发,如同不可救治的瘟疫,那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人心瘟疫,是一场苦难无边的社会瘟疫,人们对弱者的死亡习以为常。矿工钻下矿井的时候,习以为常的是与妻子老母生离死别的含泪凝眸,习以为常的是在黑心矿主事先拟定的不平等条约上按上带血的指纹。

那谷因和中国矿工的生命孰轻孰重?难道仅仅因为一个是西方国家公民而身价百倍,而另一些只是中国荒原上苍凉的草芥身轻命贱?那谷因贩毒之罪和黑心矿主漠视生命之罪,罪性如何比照?人之罪孽是否以权力国家的法律准则和世俗道德来裁定?

那谷因替兄还债而贩毒,善恶集于一身;中国矿工为养家糊口而走向险情重重的矿井,在生计的面前,没有抉择的余地。那谷因如果那一次仅有一次的铤而走险行动侥幸成功,他可以从此洗手不干,继续做"忠诚的朋友,无私的兄长,富用爱心的儿子,优秀的学生";中国矿工不可以,他们必须周而复始地走下那个随时吞噬他们生命的黑暗的地狱,一次次签下生死状,一次次和妻儿在矿井口经历生离死别的酸楚;那谷因失败了,在冰冷的法律理性和滚烫的民众情绪的双重受力下,那谷因一定百感交集,可他认命了,他可以用他的生命罪性警示后人,贩毒的代价就只能这样沉重;中国矿工也失败了,在无序的制度编排和缺席的社会良知的双重挤压下,中国矿工一定死不瞑目,他们却不能用他们的冤魂警示后人不要再下矿井,不要再走下那个见不得天日的幽深的阎王殿,那是一个无比合法的阎王殿,开着宝马车的矿主在重金贿赂了地方官员之后,合法地持着经营执照在各个乡村理直气壮地招募壮年劳力。采矿的暴利一部分将用于再贿赂,另一部分用于到省城的五星级酒店狂饮滥醉、千金买笑,彻夜欢歌,唯独不用来改善矿井的安全防护设施。这样生命罪性就能够在特定的权力国家有恃无恐、气焰嚣张地逞威,被法律纵容着,被道德允许着。生命罪性的"恶之花"一旦获得体制养份,就必定会以最光怪陆离的可怕色彩在没有公理的人间绽放。

从世俗罪性的意义来说,那谷因的罪性不见得比常人深重多少,若是比起中国黑心矿主的罪性不知道要轻多少。那谷因的善良忠厚和品行端正为见证他成长的老师好友和与他共事的同事们所公认,否则他也不会博得澳大利亚民众最广泛的同情。贩毒可能是一次冲动,是一次不可挽回的内心的迷乱,可396克海洛因确实也足以遗害社会,杀灭原本健全的灵肉。支持死刑者说,人性的软弱和犯罪的邪念只有用死刑才能震慑;死刑反对者说,以牙还牙的怨怨相报是野蛮和狭隘的,处死罪犯消灭不了犯罪,只有用宽恕唤醒良知、拯救作恶的灵魂,才能真正杜绝犯罪。世俗社会是否应该允许死刑存在?以文明和人权自居的现代国家美国至今没有解决这一难题,谁也不知道对他人和社会罪大恶极的杀伤是不是必须采用抵偿生命的办法才能平息民怨和伸张正义。死刑反对者坚定地认为,如果所有的生命的都是罪性的,那么一些罪性的生命没有权利对另一些罪性的生命进行裁决,因为生命属于上帝,对生命罪性的裁定也属于上帝,任何人都无权做主,裁决权必须交给上帝,交给末日的审判。可又有人会问,当黑心矿主们丧尽怜恤之心把赤贫的矿工们一次又一次推向幽暗无光的地狱之时,那时候上帝在哪里?如果"末日的审判"那剂遥"终极药方"不能解决人间的痛与罪,我们为什么不先在人间找到暂时的速效镇痛剂来及时扼制对人身、心灵的残害带来的痛与罪呢?死刑无疑是这种镇痛剂之一。难道上帝愿意看着受痛者苦苦哀求也无动于衷吗?但接下来我们的诘问又是,如果人真的有能力自信在现世中找到某种镇痛剂,那么大大小小的恶性矿难事件为何还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呢?人类自身为什么能处死有罪的那谷因,却无法处死罪恶更深重的黑心矿主呢?为什么贩毒是有罪是必须被惩治的,而非法采矿、忽视矿井安全、漠视矿工生命、贿赂官员就没有罪不需要被惩罚呢?可见罪性的人其实无法自信地消除和制止普遍的罪性,也正因为这样,人才不得不借上帝的力量正视罪性,认识罪性、减轻罪性、救赎罪性,这才是个体能力所及。

基督教道德学说则以"原罪"思想为基本理论预设,从人类与生俱来的先验罪性出发,祈求神性上帝的恩典,通过虔诚的信仰和深沉的忏悔救赎灵魂。基督教信仰深刻、真实地指出人的罪性和无力自救的实况,表明人必须籍着圣灵重生,因信称义,与上帝的生命相连。舍斯托夫写下《旷野呼告无根据颂》,通过最惨烈的语言表达自己最深的罪感,那是承担全部良心罪责的忏悔情感。按照舍斯托夫,十字架上的真理是直接关涉人的生命和死亡、渺小和伟大、罪孽和救赎、梦魔和自由、呻吟和悲叹的真理,它最终给予人的是上帝允诺的希望和爱——上帝的独生子惨死在十字架上了,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表明,在上帝眼里,人类的苦难和眼泪比什么都要沉重。真的是这样,在人类的苦难和眼泪面前,别的都不重要,哪怕科学、理性和发展。

中国弱势民众的群体苦难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他们遭受横征暴敛而不堪重负,他们遭遇非法折迁而上访无望,他们被迫进城打工而受尽歧视。前景一片惨淡,他们对苦难的命运做出的最后的抗争行动最终被严厉地镇压,他们发生的最微弱的抗争的声音也被新闻审查官无情地封锁。那谷因用他的戴罪之身向世界赎清了因失足贩毒犯下的罪,在中国,谁又愿意用他的有罪肉身向亿万中国农民赎清他们对农民群体犯下的深重无比的罪?矿主吗?腐败的基层官员吗?城市中既得利益者吗?农民自身吗?还是那个"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无情无义无神的唯物主义历史?在中国,为什么总是没有人宣称对生命的罪性负责?

那谷因行刑之日,整个国家感应着他在绞架上的痛楚,他在那一刻会不会也感觉到他的整个国家的痛楚?墨尔本教堂敲响的25响钟声每一响都代表着他生命的年轮。晨曦中,海鸥盘旋在教堂的塔楼上,海湾的浪涛一阵阵传送着那谷因对生命罪性忏悔的声音,还有上帝对肉身之罪宽恕的声音,那谷因将被赦免在天堂,他在履行完毕那个长长的忏悔之后,回望带血的绞架,消失在海天相接的远方,身影已在天堂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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