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4日星期四

[G4G] 误人子弟札记之八:教师应该成为学生的朋友 / 萧瀚

无可否认,无论哪一级,中国教育的现状很糟糕,糟糕得几乎不能再糟糕了。

然而,身为教师,以自己最大努力去尽自己的职责,似乎也是这种职业给每一个教师的职业律令,就是天职的召唤——即所谓"Calling"。

一个成功的教师,一个够格的教师,无疑应当是学生的朋友,而不是学生的老板。

如何成为学生的朋友?

很简单:尊重学生的人格,关心他们的学习和心灵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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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08-11-30 通过 追遠堂 作者:萧瀚

Ivan Shishkin. Grove by the Pond. Preobrazhenskoye.

1896. Oil on canvas

误人子弟札记之八:

教师应该成为学生的朋友

 

萧瀚

 

我在本"札记六"(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5a2c1601008xzy.html)里曾经专门论述当代中国教师伦理中的两层关系,"师生两重伦理关系,于教师而言,其义务,一为法律所保护的一种基于学校与学生契约关系的尊重学生人格,还有教师所应当履行的基本教学义务,此为底线伦理;二为教师以真心和愛心关怀、愛护学生,并以自己较高的人格、学格力量感召学生努力向学的义务,此为较高伦理要求。"

 

虽然目前许多大学教师连底线伦理的水平都到不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罔顾第二层伦理关系,或者对第二层伦理关系完全嗤之以鼻。毕竟还有很多教师在努力实践自己的职责,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感召学生努力向学,促成他们成为人格卓越的人。

 

因此,讨论教师如何达到第二层境界,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情。

 

有位在外省某普通大学当教授的朋友,她热愛学术、对教学极负责任,尊重学生人格,对学生宽严有度。然而,这所普通大学就如不少人所谓的生源不如一类大学,于是她遇到了学生带给她的不少困惑。

 

在一次电话中,她跟我诉说了她所遇到的这些问题,而最严重的问题是,有学生无论你怎样对他,他依然是不信任老师,对老师的正常建议视若无物。她跟我讲的种种做法,对学生的关心、愛护和负责任,令我十分感动,她确实是个好老师——以我对她的了解,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的。

 

真正启发我写这篇文字的是这位朋友的伤心,她觉得自己太累了,她甚至很迷茫,她在想自己这样做有没有必要。

 

也许无数的教师,在他们最初的时候,都充满激情和理想主义地想要做好一个教师,然而,现实中的许多问题都让他们灰心,以至于最后变得麻木。

 

无可否认,无论哪一级,中国教育的现状很糟糕,糟糕得几乎不能再糟糕了。

 

然而,身为教师,以自己最大努力去尽自己的职责,似乎也是这种职业给每一个教师的职业律令,就是天职的召唤——即所谓"Calling"。

 

一个成功的教师,一个够格的教师,无疑应当是学生的朋友,而不是学生的老板。

 

如何成为学生的朋友?

 

很简单:尊重学生的人格,关心他们的学习和心灵成长。

 

实际上不仅仅是大学生,一切在学校里的学生,包括幼儿园的孩子们在内,都是需要教师尊重他们人格的。

 

中国教育的一大问题是总是不知尊重为何物,不知人格平等为何物,更不知愛为何物。许多教师都是以课堂上的皇帝自居的——专制无处不在!它所导致的问题往往恶化为教师不知道尊重学生,学生也就不知道尊重教师。双方都不知道互相尊重的重要性,而真正的问题当然首先是因为教师不尊重学生,学生才会反感教师——它所导致的后果常常是那些能够尊重学生的教师也常常遭到学生的无端蔑视,毕竟他们年龄还小,不可能完全理性地区分此教师与彼教师,他们只是用自己的经验做出普遍判断,在教师处于强势,而学生处于弱势的情况下,这样的全称否定,当然有其相当的合理性。

 

在教育问题上与其说要考虑如何教育学生,还不如说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培养教师。中国的教师,不合格者几乎随处可见——而有趣的国情是,无数人却拥戴这些根本不配当教师的教师。年初的"杨帆门"事件最清楚地反映了这一现象,那些教训我要宽容谁谁谁的人,他们又何曾懂得什么是宽容?宽容是底线以上的多元,而不是底线以下的放纵,如果连这都没搞清楚,怎么讨论宽容?难道一个教师不尊重学生的基本人格,对学生非打即骂,还要我去赞成他不成?有没有基本的是非观?

 

我知道,还有无数人把教师看成是某种权力的拥有者,我要明确地说,教师没有任何权力,他们有权利——来自良法所承认的一切权利,然而,学生也一样,他们也有来自良法所承认的一切权利。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我以为根本不配谈教育。

 

毫无疑问,除了来自良法承认的权利之外,教师和学生之间还有各自来自自己的职业和成长阶段的特殊的师生地位关系(例如教师有在尊重学生人格基础上引导,甚至一定程度上以合理的奖惩规则为据的督学之举),但是这种师生地位再怎么特殊,也离不开基本的人格平等。

 

教师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确立自己的职业精神,指导自己的职业行为。也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能清晰地讨论教师如何成为学生的朋友。

 

以大学生为例,青春期的学生正是长身体、长心灵的阶段,他们面对光怪陆离的世界,既有好奇心,又有畏惧感;面对知识,他们既有求知欲,又有渴望速成的焦虑;面对教师,他们既有模糊的敬畏,又有随机而发的不屑。他们是热情的,也是骄傲的;他们渴望成熟,却也可能还幼稚。他们既有可能极其狂妄,也可能极为自卑。

 

总之一句话,他们需要帮助,他们需要大朋友。

 

而教师毫无疑问最适合成为他们的首选帮助者,最适合成为他们的大朋友。所谓成为学生的大朋友,是这样一个概念,教师关心学生,但并不居高临下,跟学生可以推心置腹,甚至无话不谈。这方面最重要的在于教师得扔掉臭架子,多读几本书,多写了几篇论文,多站过几天讲台,不是把自己放到屋顶上做雕像的资本,恰恰应该是成为学生们朋友的基础——不然学生们有什么必要让你做他们的朋友?

 

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就是小时候因为喜欢某个老师而把这门课学得很好,那是因为自己希望得到老师的欣赏。因此,教师应该无时无刻地发现学生身上的优点,不失时机地表现出诚心诚意地欣赏态度,这是对学生最好的鼓励。俗话说"人有脸,树有皮",无论多小的孩子都希望自己被赞扬被鼓励,被承认,这是任何种类人格的必然需求。即使用卡内基的"人性的弱点"来阐述,人都是要听好话的,教师对学生无时无刻地欣赏也是极为重要的教育催化剂。毫无疑问,赞扬学生不是无原则地虚夸,否则只会错误地助长其虚骄之气。所谓的欣赏学生,是要欣赏他们身上优秀的部分——哪一个人身上一点优点都没有呢?除了表达欣赏和赞扬,对学生身上出现的不良倾向,也要把握时机予以劝诫和帮助矫正。

 

要跟学生做朋友,仅仅靠课堂上这点时间显然是不够的,毫无疑问还需要额外花时间,也就是在课外与学生有真正的交流。随机而来去自由、开放式的聚会、聚餐、远足,都是可以做的,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学生们往往会跟老师很随意地相处,即使最初的活动不能立刻达到这一状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交流次数的增加,这种状态必然会出现。脱离了课堂上那种过于拘束的环境,学生老师都会以一种轻松的态度,进入更为无形的无目的的交流状态中,这种状态使得身处其中的师生完全摒弃心理隔膜,敞开自己的心扉,充分交流。

 

除了这种人数较多的开放式交流之外,有些学生可能还会有跟教师单独交流的需求。这个时候,教师也同样要尽量做到不让学生过多地感受师生关系,而是更多的友情关系,所谓亦师亦友。君不见,古往今来,无数融洽的师生佳话,不都是这种关系吗?没有这种平等,就不可能有融洽的师生关系。

 

一个学生之所以对某人尊称一声老师,不完全是因为这位教师的职业,更重要的在于这位教师身上有教师必须拥有的基本素养,所谓"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如果一位教师,学问靠抄袭或枪手,日常生活则蝇营狗苟、猥琐卑鄙,学生不知道则罢了,要知道了,如果我是学生,我是决计不会称伊为老师的。

 

做学生的朋友,当然是不容易的,年龄、代沟、个性,这些东西可能都会成为障碍,所以做教师的唯有自己率先敞开自己的心灵,接纳学生,无论是你认为正确的值得鼓励的,还是需要纠正的,第一步就是要接纳学生,无偏见、无阶级、无尊卑地接纳学生,其次才是以自己真实的人格去帮助他们、影响他们。

 

除了年龄、代沟,有时候性别也会成为师生交流的障碍,就有学生问过我,如何面对异性学生的愛慕,我说:"任何一个教师,如果缺乏异性学生的仰慕乃至愛慕,这是教师的人格魅力有问题;如果教师滥用了这种人格魅力,那是职业道德有问题。"面对异性学生的敬意乃至愛意,一个教师的正常做法,我以为首先应该是感激,要有感恩之心,要知道天底下没有那么多东西是一个人该得的,对于每一份诚挚的感情,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只要是善意的,都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其次,面对异性学生的愛慕,教师应该保持恰当的距离,打消学生因愛慕而导致的对自己的虚美倾向。

 

虽然我并不教条主义地反对师生恋,但我原则上反对师生恋。确实因为相愛而发生的师生恋情,至少应该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双方都是单身男女(对于师生之间的同性恋,我是绝对反对,虽然我并不反对一般意义上的同性恋),二是师生之间不存在任何学业上的利害关系。师生恋通常会引发恋情关系之外学生的不公平感,严重影响教师在其他学生中的形象,解构基本的师生伦理,从而对教师职业是一种破坏性的力量,因此原则上应该反对师生恋,如果两情深挚,等不及学生毕业或者摆脱学业利害关系,那么教师先辞职了再来恋。

 

与此相关的问题是,教师与学生做朋友,至少在比较公开的场合,一般而言,不能明显地表现出来对某个学生或者某些学生的偏愛,虽然这常常是难免的,偏愛某人或者偏愛某些学生也是教师的基本人性,但做教师的还是要尽量注意到这个问题,以免造成对其他学生的心灵伤害。

 

在师生交往过程中,教师对学生的影响,学生当然都会一点点意识到的。

 

在一次开放式交流中,一位学生玩笑说:

 

"萧老师,我觉得你有个'阴谋',就是要把美愛精神的种子下到我们的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笑说道:"这可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我相信,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是认同我的观念的,因为我对他们别无所求,只是希望他们幸福,作为一个教师,倘若学生们能够幸福,难道不是教师的幸福吗?而我对自己于他们关系的定位,只是一个愿意做他们大朋友的人,这是在课外,我不是教师。

 

虽然,我感觉到要做学生的朋友并不那么容易,有无数的问题可能都需要面对,例如许多时候学生的内心痛苦,你未必帮得了忙,有些顽固的性格,也不是教师做了他们的朋友就能够成功地良性引导的。但是,不管怎样,做学生的朋友,并不是成为他们的保姆,重要的只是在他们人格和学业成长过程中能够助上一臂之力。

 

我想,做教师不必也不该有别的愿望,除了以授课的形式激发他们的求知欲,就是希望自己教过、接触过的学生能够一生幸福。也只有这样的教师,才有可能获得职业上的幸福感。

 

2008年11月30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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